镜中,辉衬着梁旬易红润的面庞。这样朴素的布置富有名宦气派,极具维加里古时候的遗风。更深夜半,四下皆静,只有吹风机规律的嗡嗡声蒙蔽着耳朵。梁旬易看着镜子里给自己吹头发的男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就如同看不清记忆里故人的容貌。
他很困了,疲劳像月色盖在他身上。在吹风机的嗡嗡声和热风里,梁旬易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眼前的事物都模糊成一团灰影。他的思绪像一片片飘旋的柳絮,最后在高绪如这儿落定了。
高绪如吹干头发后推着轮椅走回卧室,抱他去床上躺好,摆正两条腿,再拉起被褥盖在他身上。窗外,远远的天空中悬有一丸灰白,万物都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草坡上,被月光牵动的虫鸣聚散相续。高绪如按掉多余的灯,没急着离开,侧身坐在床边陪梁旬易入睡,垂眸细端其面容。如他所想的那样,梁旬易的眼尾已长出皱纹。
梁旬易眯缝着双眼,无心地望着高绪如。屋内灯昏月淡,他依稀觉得眼前人的语调、面影......有什么地方参差像亡故的爱人,又或者他就是爱人本身。高绪如的蓝眼睛在夜里显得很亮,梁旬易鬼使神差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遮在了他的双目上,只分开二指露出右眼。透过这只眼,他在某个稍纵即逝的瞬间看到了闻胥宁的旧影。
他被幻觉骇得手指一颤,连忙把那只眼盖住,别过脸去闭紧双目,没过多久便沉入了梦乡,迷迷糊糊中似乎又见到了江畔的荻芦和烟火。高绪如待他睡熟,把他的助听器取下来放进盒子,俯身偷吻了他的额角,说:“我爱你。”
收拾完脏衣裤后,高绪如把卧室里的窗纱拉上,摁熄了灯,踩着厚软的地毯一声不响地退出门去。夜色已经很深了,但他睡意全无,便下楼去坐在餐厅的长桌旁小憩,拿刀削苹果吃。当地六月的晴夜所特有的那种空明银白、朦胧奇特的幽光,已如雾潞般弥漫在院子里了。夜莺在果树间婉转地啼唱,从饭厅的西窗望去,几颗亮星的轮廓清晰可辨。
他切下一块果肉,用刀盛着送到嘴边,忽然瞥见穿堂里闪过一个人影,立即直起身子往那边看去,却见是司机阿尔贝立在门外。阿尔贝单穿一条背带裤,看样子是正准备去歇息。
“你怎么了?”高绪如坐在椅子上没动。
阿尔贝谨慎地迈进餐室,四处瞅了瞅:“我弄好了车,刚打算回房去睡觉,路过堂屋时发现餐厅里亮着灯,就来看看情况。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绪如不紧不慢地把果皮一圈圈削下来:“如你所见,我在吃苹果。”
“饭店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不想再提这事。”高绪如吃掉一块苹果,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又累又长。”
阿尔贝还想追问,但见他心情欠佳,只好作罢,三言两语告辞了。高绪如目送司机消失在门边,透过餐室一侧的玻璃墙能看见他踏着月色溶溶的花径往不远处一幢白色小楼走去。等阿尔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后,宅院里就只剩下袅袅不绝的莺啼,灯和人一起失眠。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睡下了,只有高绪如会为了梁旬易彻夜难寐。
吃完了苹果,高绪如把刀洗净,关灯后上楼洗漱就寝。插在清水瓶里的栀子花已经萎蔫泛黄了,香味也淡去了很多。高绪如把花挪到窗台上,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风能把香味散得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