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旬易卧在铺有山羊绒的沙发床上,翻阅由外国语写就的书籍。
他听见窗外的栗树在沙沙作响,好像下雨一样,让他困意重重。梁旬易把书放在胸前,在房中简洁的木刻家具、瓷器和漆器陪伴下陷入了迷迷糊糊的境地。他困倦地眯着眼,视线正好对着房门,看到门忽然被推开了,梁闻生穿着绣小鲨鱼的睡衣,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打量了一会儿书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屋,把门轻轻关上。
梁闻生慢慢朝父亲走去,鞋底踩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噔噔声。梁旬易有所察觉,睁开眼醒过来,看见梁闻生正用含笑的碧眼望着他。梁旬易笑了笑,向他伸出手:“怎么了?”
“我睡不着,想和你一起睡。”梁闻生说,把揣在怀里的青蛙灯拿出来放在沙发床头,再亮出了一册图画簿,“今天手工老师教我们把在美术课上画的画做成了图册,你可以和我一起看。”
梁旬易欣然答应,梁闻生便兴高采烈地脱掉鞋子翻上了床。梁旬易把他圈在怀里,两父子像鉴赏传世佳作般靠在一处共同欣赏画册。册子是硬壳的,很沉很厚,活页装订,封面上用马克笔端端正正地写着“留作纪念”。硬卡纸被裁剪成合适的尺寸,上头的内容五花八门,充满奇思妙想,有些是蜡笔涂的,有些是水彩笔绘制的,色彩都是无一例外的艳丽浓稠。
一边翻看,梁闻生一边指着画上奇形怪状的事物给梁旬易讲解,说这是宇航员,这是海盗船。梁旬易笑盈盈地听他解释,对这些画赞不绝口。他们翻到某一页,梁旬易看见纸上画着三个人、一条狗,背景里还有房子和山。梁闻生指了指那三个人,说:“中间这个是我,左边这个是你。这只狗是陀螺,后面就是咱们的家。”
“那这个呢?”梁旬易点了点右边的那个人。
梁闻生抿抿嘴巴,抬头看着他说:“是我的另一个爸爸,我想象中他的样子。你说我长得很像他,所以我就给他画了黄头发和蓝眼睛。”
有什么东西刺中了梁旬易的心,就像寂静中突然响起银针落地的声音时,心脏也会跟着急急一跳。他微笑起来,没有说话,却把梁闻生揽得更紧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看完画册,梁闻生把被子盖好,偎在父亲身旁安安心心地熟睡。梁旬易的眼皮也越来越沉,他把手掌放在儿子睡过的地方摸了摸,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梁闻生早就不在了,开门进来的人是谁。在他还没料理好死亡的时候,一切都像流水般过去了,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只能一脸漆黑地站在夜色中。
山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引擎声,两盏亮堂堂的车灯沿坡道升了上来,停在别墅门口。高绪如下了车,回头和庄怀禄告别:“明天见。”
“你少耍宝。”庄怀禄说,克莱斯勒马上掉头开走了。
门卫坐在暖房里值夜班,似眠又似醒,他在监控录像中瞥见大门外有人在朝摄像头招手,顿时清醒过来,直挺挺地坐起身盯住屏幕,认出了那是上一任保镖。
高绪如在外边稍等片刻,然后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人拉开了,迎接他的是郦鄞,赖仲舒跟在后面。管事拉拢印花绸衫的两襟御寒,立在门内端详了会儿高绪如,问:“你回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