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真爱如血,但是色孽
+摩根,我可爱的小蜘蛛。+
+你那颗恶毒的心脏可曾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
+你的父亲,你的创造者与毁灭者,连接你我梦想的枢纽:他究竟有何手段?有何野心?有何致胜的信念,狂妄到敢于向尘世间的诸神宣战,敢于出手扰乱由命运亲自谱写出来的乐章?+
+即便是水晶迷宫的主人,也万不敢如此僭越。+
在超脱了原体视野极限的无垠黑暗中,就连冰冷的帝皇之火也无法规避周遭的影响:带来温暖与安全感的光晕忽明忽暗,像是在狂风中抖动的篝火,让近在咫尺的黑暗王子显得更加可怖。
祂隐藏在阴影中,唯有鳞片外皮摩擦石板时发出的刺耳声音在折磨着耳膜,祂像是隐藏在未知与虚无中的一个谜,一个足以吞噬原体的庞大谜团。
至少在摩根的视角里,情况正逐渐脱离她的预想,她的视野正被动地变得狭窄,四周的阴影也不再有可以窥探的便利性:六环银宫的主人再一次证明了,黑暗是更亲近于亚空间的领域。
所以,当色孽不再刻意展现自己的身躯时,莫说像之前那样观察到祂的弱点了,就连帝皇之火所照耀的神明面容,在蜘蛛女皇的眼中也变得愈加模糊了起来:她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自然而然的放弃在其他方面的防护。
难以想像,几分钟前她还以为情况至少在预期之内,谁曾想却是神明根本没有认真:当掌心处的火焰在不安地悸动时,原体只能看清色孽左下方的面颊,以及胸膛和锁骨处的极小一部分。
它们离得太近了。
眨眼间的功夫,掌心处的帝皇火焰就从能够照拂到摩根方圆十几米的旺盛,被压制到了只能稍微衬亮眼前三五米的距离:而色孽的呼吸声裹挟着有毒的微风,依旧在压抑着仅剩的光亮。
可想而知,现在的黑暗王子距离她有多麽的近:摩根只需稍微抬起眼皮,就能看清色孽厚重的嘴唇上树杈般的纹理,就能闻到整洁的牙壁间流淌的津液,就能感受到灼热的吐息,从形似鼻腔的器官中轻语着女妖的歌声。
但与此同时,黑暗王子距离原体又实在是太远了。
她看不清祂的眼睛,无法揣摩色孽此时的心思,但她能感知到黑暗王子正紧盯着她,目光中有着贪婪和更复杂的情感: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一向敏感的摩根此时却没有生出本能的危机感。
真有意思:难道享乐王子的心中真的对她毫无恶意吗?
原体不知道,就像她也看不清黑暗王子的臂膀与祂身段中的其他部分又在哪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厚黑暗中,不知道这些致命的器官是不是已经绕到她身后,准备掐住基因原体的命脉。
黑暗是如此沉重,唯一能够被原体视野捕捉到的,就是偶尔会闪耀出如紫色宝石般的光滑,但那也是病态的,是色孽对凡人的美学和魅力的巧妙扭曲:当神明如催眠般轻歌曼语时,祂需要这些魅惑诱人却又惊骇不已的伴奏。
为祂的嘲弄来捧场。
+在最纯粹的愚蠢外,是什麽在支撑着他心中传说般的勇气?+
+又是什麽……+
+让他能活到今天?+
色孽发出嘘声,浓到发臭的芳香吐袭令人恶心,祂把玩着自己左手上的六根手指,一根一根的放到了嘴唇的旁边,咬掉了半边的指甲便换到下一个,咯吱作响间,紫色的血液丶黄色的碎屑和粉色的脓疮止不住的流淌。
摩根以比想像中更好的心态忍耐着这一切,她将自己的精力均匀的分成了三份:最小的一份放在自己的身后,另一份则是紧盯着黑暗王子的嘴和眼睛,剩下的部分依旧在保持着思考:基因原体并不打算停止她的思考。
哪怕是在神明的面前。
因为摩根相信,只要她的思维依旧在运转,就没那麽容易受到亚空间的影响:虽说思考总是带来腐蚀的第一步,但停止思考,随波逐流有时候会更危险,尤其是当一位神明在面对面地跟你说话时。
这个时候,你不说些什麽,就只会记住祂的话了。
于是,原体勉强地笑着。
【听你的话说:帝皇的大远征倒像是逆天而行。】
+难道不是麽?我头脑敏锐的小猞猁?+
色孽咯咯直笑:祂没有给原体出言反驳的机会。
+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你知晓:纷争纪元后的人类早已没有了任何希望,他们的历史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分裂丶战争与消亡就是他们的终焉,他们本应如同我那些可爱的子民一样,成为旧时代残留的冷炙,默默的目睹新的霸主与新的崛起。+
【你的子民?】
这个称呼让原体愣了一下。
【艾达灵族麽?】
+谁又能否认呢?+
黑暗王子舔了舔嘴角,祂的舌头是蓝紫色的。
+哪怕古圣的继承者们再怎麽愤愤不平,我也是它们的神,是它们堕落与祈愿的产物,我自它们的文明中诞生,也自会为它们的文明带来终结:这便是我的使命,是我义不容辞的权力。+
+它们只会一味的指责是我的出现毁灭了它们的霸权,却从未想过我只是他们的欲望在亚空间中膨胀过剩的影子,就像恒星在步入自己的老年后,会膨胀为足以吞噬一切的红巨星,再轰然倒塌,萎靡不振,留下一枚可怜的白矮星。+
+这不就是它们的历史麽?+
+有什麽值得唾弃的:它们只是始终不愿意承认,是它们自己的可悲毁灭了它们的帝国。+
+而我,只是烈焰燃烧时飘在空中的烟尘。+
+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黑暗王子大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直到整座黑暗大厅中充满了祂的声音,像是一千个孩子被活生生抽出灵魂的哀嚎:摩根为此而皱起了眉头,因为她想到了某些非常不美妙的回忆。
+但我又和他不一样。+
色孽接着说道。
+我没兴趣将我的精华投入到场注定失败的赌局中,我也没有权力或义务去这样做:我所拥有的只有我的王座,而祂告诉我,无需为任何生灵的悲怆去负责,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一切都不过是命运早已谱写好的书码。+
+纵然想阻止,也不过是用肉体凡胎阻挡在巨轮的面前,即便能稍微停滞片刻,从根本上来说又能改变什麽呢:当结局早已被定好的时候,没有多少人会在意故事中是否多了次起伏。+
+但他不理解这个道理。+
黑暗王子的话锋一转。
+他太狂妄,太愚蠢,同时也太自信了,以为能靠俗世的力量去挑战无形的命运,他醉心于自己短暂的成功中:他本应站在更理性的角度上,目睹他可悲的同胞们就此走向灭亡,因为这是命运为他谱写的开场白。+
+这本应是他的幸运。+
+却成为了他命中的不幸。+
+因为他拒绝了祂:他居然打算拯救这些无趣的生命。+
+他居然从车上跳下,反而挡在了车的面前。+
+他掀起了这场远征,这场旨在为人类续命的远征,将人类灭亡的时间从数个千年后拖延到数十个千年后,将无数本应湮灭的历史重新团聚在他的旗帜下:他破坏了最重要的游戏规则。+
+你知道吗?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沉默的小荆棘。+
色孽又凑近了一些,上齿间的津液滴落在下嘴唇上,竟发出金属碰撞时的响声。
【公平?】
摩根咀嚼着这个词。
【由你们说出来,可真是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当然会恍如隔世。+
色孽咧起了嘴。
+因为你早就忘了:你现在还会记起自己在成为帝国的原体之前的那段时间,那个全银河中唯一能伤到你的对手,那个由你的父亲亲自斩杀的【帝皇】麽?+
【……】
+显然:没人会反思失败。+
色孽的声音飘荡到了远方。
+你知道吗?它和它的种族才应该是下一场表演中的主角,虽然不是唯一的,但它们的戏份绝不会只有这些:我本应看到一场精彩的龙争虎斗,几个如日方升的帝国流血出最后的幸存者,给这场演出带来些全新的意味。+
+但你的父亲破坏了它。+
+他抗拒属于他的命运。+
【命运?】
摩根笑了一下。
【什麽命运:难道他的命运就应该是成为神明?】
+神明?不。+
色孽大声的否定着,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胸前。
+没这麽可悲:他本应成为与我等同格的存在。+
+远不止神明。+
【但你们就是神明。】
+那是凡人的看法。+
黑暗王子歪了下脑袋,它厚厚的嘴唇互相撕咬着。
+神明是你们的称谓,是你们想像中的量词,是你们对于力量和权威所能描述的极限,而不是这个世间本应拥有的真相,也绝不是我们的真谛。+
+凡人称呼我为神,就像是将水瓢放进了海洋里,在盛满了满满一瓢水后,喊道:看呐,这就是大海的形状。+
+而你们甚至更可怜,你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海洋为何物?+
+你们的心中只有力量:力量是带不来一切的。+
【我想,我并能不同意你的这种看法。】
摩根抬起了一只手,在被动的接受了如此多的传输之后,她终于暂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无论在你们心中,你们是多麽高位格的存在,但你们对我们的影响也只局限于力量:对现实宇宙来说,你们这些神明倘若不依靠更多的辅佐,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将恒星点灭,或者将千万颗星系吞入风暴的囊中。】
【且不说帝皇:对于我来说这也并非是什麽难事。】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色孽宠溺地摇了摇头,这直白的羞辱却并有引起怒火:就像是看到自己三周大的小宠物猫在奶声奶气的尖叫一样,黑暗王子内心中反而荡漾着欣喜。
+但你并没有看清楚:你觉得力量真的能威胁到我们吗?+
【足够的力量就可以。】
+是麽?+
色孽笑了起来。
+那让我来告诉你:在灵族最鼎盛的时候,它们所拥有的力量甚至远远超出了你的描述,你脑海中那些对于古老辉煌的记忆也不过是相形见绌的尘土,你们如今的伟业和权柄,相对于鼎盛时期的灵族帝国来说,不过是万千行星中并不起眼的一颗陨石。+
+它甚至不会发光。+
+但即便如此,拥有万般伟业的灵族帝国依旧走向了覆灭,只留下它们咬牙切齿的移民,残留着逃离我或者杀死我的想法:多麽可惜的意志啊,不是吗?+
+它们居然和你一样,以为依靠力量就能杀死我的存在,以为依靠所谓的老妪之剑,又或者是它们引以为希望的死神,就能将我的幽灵从亚空间中抹去:它们以为神明只是力量的聚合,却看不到背后更伟大的命运。+
+让我来告诉你吧。+
+即便它们收集到了所有的老妪之剑,即便它们真的用灭亡召唤出了死神,我的生命也不会受到丝毫的威胁:你觉得当死神被困住的时候,又是谁会将老妪之剑的信息发散出去呢?+
+即便它们以全族湮灭作为最终的手段,我作为它们的神明也会继续存续下去:因为能杀死我的办法只有一种,而召唤它的方式就是我的消亡。+
+【我们】的消亡。+